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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一座島-評《海上女妖的樂譜》

一天一座島

【馨華網/馨人讀書館/聯合報/莊裕安(作家)】

2007.04.01 03:53 am



評《海上女妖的樂譜》


王溢嘉著 聯合文學出版社


希臘神話裡,能躲過海上女妖賽蓮魅惑歌聲的,只有奧菲斯跟奧德修斯兩位英雄。擅長演奏豎琴的奧菲斯,選擇攻擊型制敵方法,彈出更美妙的音符,反讓賽蓮為之傾倒。同時具備蠻力與智力的奧德修斯,用白蠟封住水手雙耳,自己則綁縛在桅杆上,以免被歌聲勾引進入冥府。


我原以為王溢嘉的新書裡,會有一篇關於賽蓮的新鮮詮釋,後來才發現是詩人總編輯許悔之代擬的書名。悔之是怎麼一時興起,我不知道,但他這個意象卻異常豐富,讓我以為王溢嘉跟希臘神話裡的每一個原型都有連動關係。


我讀醫學院時,王溢嘉是引誘人出軌的賽蓮。他頻頻指向一條偏離白色巨塔的歧路小徑,會讓你走到親痛仇快、眾叛親離的奇境。後來沒有像他變成革命烈士,終究從俗安居樂業,王溢嘉又變成娛人的奧菲斯,特別是夜闌人靜,他的滔滔漫漫總如天籟沁脾。至於耳蝸封蠟的王溢嘉,據說他也像邱瑞鑾那個「在圖書館上班,卻從沒支領薪水」的書癡,別有一套與世隔絕的本領。而鑽研那麼多漢民族的幽闇心靈,卻沒有走火入魔,我相信他一定有套像奧德修斯自縛桅杆的忍功。


如果對希臘神話還有所指涉,那麼,這書名就是台灣文學副刊「一天一座島」專欄文化的隱喻。像我這種大半輩子都沒離開家的「寓宅族」,卻有莫名的「返鄉情意結」,也許是浮世夸夸,每天都有聽不完的賽蓮之音吧。千把字小小的一座島,幾十個浩瀚版面裡的千鍾一粟,好像困在早餐咖啡杯裡的現代海神波塞頓,在每日啟航的早餐桌上,為你既不風雲也不詭譎的一天祝禱幾分鐘。


元氣啦,就是一客有錢鍾書、傅柯、金庸、尼采與畢卡索的總匯三明治。也許是逼稿成篇的潛因,這些小品特別有電光石火的閃爍特質。為了千把字,兩個不相干的五百字,在大宇宙裡突然交會撞擊。伍迪‧艾倫與段成式、祖沖之與波爾、公孫龍與洛克,八竿子也打不到的,竟能一拍即合。


散文寫到極端,就是兩種肚臍眼,自己的肚臍眼、別人的肚臍眼。王溢嘉顯然是後一種,幾近是肚臍眼博物館的館長。寫佛洛伊德有什麼稀奇,寫你沒看過的佛洛伊德肚臍眼,才會讓你拍案叫絕。因此,同性戀是一種「利他的生殖策略」,月經的污名化是「母權社會的保護色」,都是種種肚臍眼奇觀。 這是一本秀味十足的小品雜文集,彷彿就像作者自述,他在追求馬戲團的奇妙瑰麗,從童年進了馬戲帳棚以後,一生都沒有出來過。他有自己一套翻筋斗、擲酒瓶、剪絹還原、燒物不損的高強本領。我特別喜歡他從《筆記小說大觀》翻出來的一套演出,說有個喜歡在茶裡添加芝麻香的蘇州人,每次喝茶就順手拿起包芝麻的紙張一讀。沒想到那紙是從一本《資治通鑑》逐頁撕下來的,幾年芝麻茶喝下來,竟然變成友朋間最博學廣聞的人。我總幻想,每天早上一客配咖啡的千字專欄,說不定幾年後,發現總也讀不完的喬伊斯或普魯斯特,都在芝麻瑣碎間解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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