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滷牛肉的滋味

滷牛肉的滋味

馨華網 動心小故事 作者:尼格夫(台)
2007/02/04 23:43:43


鄰居小筠一身好廚藝,前些天晚餐前親手做了一份滷牛肉送來,趕緊請菲傭切了片,讓一家子蘸著她家祖傳滷包享受美味。


我從小嗜牛肉如命,滷得好的牛肉,始終是我最呷意的一味,但是從前家境不好,想有牛肉吃,可是件奢侈的事,有那麼一盤香噴噴的牛肉擺在眼前,從來都是誘人不已的幻影。但這天嘴裡嚐著牛肉,腦裡全想著一個人。


我有個民國三十八年隨著軍隊隻身來台,在裝甲兵部隊當到士官長的表叔,一輩子沒有成過家,退伍之後,隻身住在台中清泉崗裝甲兵隊部附近的眷村房舍。第一次知道父親有個表弟住在台中時,我已經念小學四、五年級,父親一年裡總會撥兩天空,經常是過年前後那幾日,帶我從台北搭車去台中探望他。


表叔身材肥胖,一口帶著濃濃廣東客家腔的國語,圓圓的臉龐彌勒佛般總是堆滿笑,小時候見到他,我始終以為這是個沒有憂愁的人。服役時,表叔開過戰車,也當過蔣緯國的駕駛兵,每回講到替蔣緯國開車這件事,情緒總是特別高昂。當兵領軍餉,退伍後每個月可以領終身俸,孤家寡人一個,沒有人會來幫他花錢,想買什麼就買,從來不必顧慮錢不夠花,這樣的人生,還會有什麼不滿足嗎?


也許只有孤家寡人這件事讓他始終遺憾著。所以每回見到父親和我去看他,表叔總是雀躍萬分,畢竟台灣一個島上,他也就這兩個親人。


我們一去,他總是費心準備好吃的飯菜。表叔不黯廚藝,便找來軍中同袍老黃到家裡幫忙。老黃做菜手藝真不差,雞啦鴨啦到他手裡,都能變出美味可口的下飯菜色。一回,老黃端出一大盤切了片的滷牛肉,我輕輕咬了沾上滷汁的帶筋牛肉片一口,那美好的第一類接觸竟附了魔力一般,讓我怎麼也忘不了。


此後,每年去清泉崗探望表叔,最期盼的便是老黃端上一盤滷牛肉,表叔知道我的心思,總是年年加碼,讓我年年過盡品嚐牛肉片兒的癮。


沒幾年,表叔想在清泉崗空軍基地大門對面六寶村上分得的一塊地蓋房子,因為資金不夠,找父親借錢,錢愈借愈多,後來講好兩人共同持分那房子。表叔三番兩回跟我說:「我在台灣沒有其他親人,死後,這間房子就是你的了。」但是房子才蓋好,父親似乎就和表叔因為房子的事鬧得不愉快。


父親從此似乎對南下探望表弟一事意興闌珊了,不過卻還是讓我年年到清泉崗陪他過年。圍爐桌上少了父親的影子,卻沒少掉那盤滷牛肉,表叔見了我依然高興萬分,卻再也不提房子的事。親情似乎淡了,只有滷牛肉還是那般好味道。


又過了幾年,我告別童年和青少年歲月,朋友多了,喜歡的美味也多了,雖然表叔年年捎信來,要我去陪他過年,但我對到清泉崗過年這事已經愈發不熱衷。直到我退伍那年,父親跟我說:「該去看看你表叔了,這些年他應該過得很寂寞。」


我如同以往一樣,搭國光號到台中車站,再轉搭開往六寶村的115路公車。一路上,我一直回想著童年時期到表叔那裡過年的事,也對連著幾年冷落在台灣無親無故的表叔,生起一份罪惡感。


到了村子,我險些迷了路。過了那麼多年,當年村裡的矮房子大多已經改建成二層樓房,我一路走著,一路揣想著表叔是不是也跟上了流行。然而沒待走到房門口,遠遠便瞥見那間讓表叔和父親幾乎恩斷情絕的房子,還是從前的模樣,在一幢幢新房舍間顯得無比寒愴,而那個曾經視我如己出,一生光棍的表叔,正挺著大大的肚子,在房門口對著我招手,我不知怎地鼻子一酸,濕了眼眶。

過了這麼多年,他似乎沒有蒼老太多,彌勒佛般的臉龐頂上,頭髮仍然濃密,只是白髮絲已如野草般蔓延開來。


門口停了部計程車,是他這些年營生解悶的工具。「平常就台中、清泉崗兩頭跑,賺個千把塊錢,可以幫自己加加菜。」表叔的氣色很好,好到後來聽到他突然過世的消息時,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
那天,他還是把老黃找了來。和表叔比起來,老黃老得令我震驚極了。我偷偷問表叔老黃的現況,他說:「老黃本來不是有老婆和兒子嗎?前年,老婆跟人跑了,那個兒子也真是生來造孽的,才上國中就去跟壞孩子混,都怪老黃寵過頭。」老黃和那孩子相差五十多歲,祖孫年齡,父子情份,代溝加溺愛,竟讓這孩子誤入歧途。


我特別跑到位在這狹長房子最尾端的廚房,去看老黃做菜。他外表蒼老,身手倒還靈敏得很。炒完高麗菜,葱爆完一鍋肉後,老黃緩緩打開冰箱,拿出昨晚已經先到表叔家滷好的一大塊牛肉(後來我才會知道,這輩子沒有親眼目睹他的滷牛肉絕活,是多麼遺憾的事),一面切片,一面說:「那是你從小就愛吃的!小明(老黃的兒子,化名)也愛呢!」


他說那話時,竟難掩傷心,哽咽起來。


晚飯時,表叔還是用那既像客家話又像北京話的特有腔調大聲談笑,他從擺電視的桌子下抽出一張照片給我,說:「這是我兒子(我兒子他唸的是『窩耳子』)。」怕他耳朵不靈光了,我大聲說:「你沒結婚,哪來兒子呀?」表叔才又得意洋洋地接腔說:「是我家鄉親戚的孩子,去年回去認來的,很孝順呀,常常打電話來,說爸爸你最近好不好,爸爸你吃了飯嗎?」

我說不上心裡的想法,只覺得對方孝順的是表叔的財產,但是看到表叔滿足的神情,我知道什麼掃興的話都不能說。談到錢,就傷感情,就像我們和他。所以我挾起滷牛肉片,一張臉幾乎埋進碗裡,呼嚕呼嚕只管吃飯這事。


隔年結婚,表叔開著那台計程車,風塵僕僕趕來喝喜酒,那是我和表叔最後一次見面。兩年後,他心臟病發作,沒到醫院便過世了。他家鄉認來的兒子從大陸趕來,把那房子翻了兩翻,只找到零錢,一張鈔票也沒發現。希望落了空,到了台中殯儀館,這個四十幾歲的男子連蓋棺前見最後一面這事都意興闌珊了。

辦完後事,父親才跟我說:「你結婚那天,你表叔帶了幾十萬交給我,說怕你婚禮辦得不夠隆重。」我聽完,怔怔望著火葬場上方揮散不去的煙幕,久久說不出話。




(圖:父親與表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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