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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文魚的人生

三文魚的人生  



劉小楓



馨華網網摘

在紐約,一位分別了十年的老朋友請我吃三文魚,邀了一些在紐約的熟人相聚。其中有一位朋友是海洋生物學家,他說,三文魚從河水向海裏游時,肉特別嫩,好吃,從海裏往河裏游時,肉就不好吃了。那個時候,三文魚逆流而上,到北方去產卵,然後為自己產的卵孵出的小三文魚死掉,讓她們吃自己的肉長大。

小三文魚從河水向海裏游,在順流而游的生命旅途中長大。如果沒有被我們人吃掉,就從海裏往河裏游,也算辛苦一生,然後為了自己的子女死掉。三文魚的一生,才真是富有自我犧牲精神——為了後代奉獻自己的一生——從河水向海裏、從海裏往河裏游一回,練好一付身體,就為了死給子女吃,以便讓子女接著從河裏向海裏、從海裏往河裏游一回,練好一付身體死給子女吃。出游回歸而死,這就是三文魚生命的永恆復返,牠的生命目的就是為子女而死。每一條三文魚的死給子女吃,就是永恆復返的轉換時刻。
作陪的另一位朋友是社會人類學家,受一個基金會委託,剛到亞洲做了幾項「田野調察」回來。


他乘我們忙於吃三文魚時,報告了其中兩項調查結果。一項調查是︰中國父母每月的消費額中,受子女支配的份額佔65%;歐美父母的消費額中,子女支配的份額佔40%。另一項是︰老人自殺率在華人地區最高,佔世界第一(分別是新加坡、香港、中國大陸)。為什麼自殺?據調查說,大多為了子女——不給子女添生活負擔。

中國人的人生不就像三文魚的永恆復返嗎?中國保守主義思想大師梁漱冥說,西方思想注重個人自由的權利,這固然很有吸引力,畢竟與中國人的傳統習性不合,引進這種的權利最終要失敗。聯想到三文魚的人生,這話真有不少道理。道理並非在於,中國人的傳統習性不易改變,改變傳統習性總不見得是好事;道理在於,這傳統習性改不得。不妨試想一下,如果中國人都改變了這一傳統習性,成了西方式的自由主義者,就不會再像三文魚那樣,拚命游回河裏死給子女吃、中國人不就絕種了?西方世界要中國人接受自由主義人生信念,很可能是一個啟示錄式的陰謀。


保守主義並不是為傳統而保守傳統,而是為了傳統中的中庸價值和極高的政治智慧而保守傳統。三文魚式的永恆復返不僅極高明而道中庸,而且蘊含極高的政治智慧︰如果沒有三文魚式的人生,中國人哪裏還可能有逍遙游,又何以可能保持人口數量,以形成世界政治壓力?當然,這一切的前提是,在逍遙游的旅途中,小心不要被有自由主義權利的人吃掉。


取自《明報》47日副刊「七日心情」專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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